周六早晨,左柚是被他妈掀被子掀醒的。
“左柚!都几点了还睡!下来帮忙!”
左柚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透力极强,像装了扩音器。左柚把被子蒙过头顶,试图抵挡这波声波攻击,但失败了——被子被一把掀开,早晨的凉意瞬间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手机,才八点半,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左柚翻了个身,想在床尾那团被子里再蹭两分钟,他妈的声音又来了:
“听到没有!今天周六,面馆人多,你给我下来!”
左柚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
他套了件卫衣,随便洗了把脸,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面馆在一楼,他们家住的二楼,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左记面馆”的牌子,是左柚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左柚爸爸负责厨房,左柚妈妈负责招呼客人,左柚负责——打杂。
搬桌子、擦板凳、端面、收碗、扫地,什么杂活都干。左柚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的儿子,是长工。
周六上午的面馆确实忙。
附近小区的居民习惯了周末早上来吃碗面,看看报纸,跟左柚爸妈聊几句家常。
左柚端着一个托盘在桌椅间穿梭,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送到客人桌上,跑得脚不沾地。
一碗红烧牛肉面送到三号桌,一碗炸酱面送到五号桌,一碗素面加个蛋送到老张头桌上——老张头每天都来,每天都要“素面加个蛋,蛋要溏心的”,左柚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忙到快十点,客流终于少了些。左柚靠在柜台边上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左柚妈妈递给他一杯水,说:
“你爸说中午给你炖排骨。”
左柚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了一把嘴:
“爸今天心情这么好?”
左柚妈妈笑了:“他哪天心情不好?就是你老不回来吃饭,他想你想的。”
左柚心虚地没接话——这周他在学校吃了三顿食堂,两顿面包,确实没回家吃晚饭。
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左柚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声音还没落,他就愣住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一缕垂在额前。
他戴着眼镜,但不是学校那副银框的,而是一副黑色的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平时戴的。
段清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子,目光在面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左柚身上。
左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是短路了一样,什么有用的信号都没发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左柚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了一点。
段清野走进来,在他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把帆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吃饭。”他说。
左柚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好像觉得段清野会从哪个角落里突然消失似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你在填学籍信息的时候写的家庭住址,我看到了。”段清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们家门口挂着‘左记面馆’的牌子,走到巷口就看到了。”
左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在学籍信息上填过家庭住址,那张表全班都填了,班主任收上去之后大概放在讲台上被很多人看到过,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记住那个地址。
“你从哪过来的?”左柚问。
“学校那边。”
“骑车?”
“公交。”
左柚想算一下从学校到这里的公交车要多久,但他的数学在这件事上突然不好使了。
他只想到一件事——段清野住的地方在学校附近,从学校到左柚家,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加上等车和走路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
一个人花一个小时坐公交车,就为了来一家他没来过的面馆吃碗面,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吃什么?”左柚妈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点菜的小本子,笑眯眯地看着段清野。
她显然已经从厨房的窗口看到了这个陌生又好看的男孩进来,而且显然已经猜到这就是左柚最近老提的那个“新同桌”。
段清野接过菜单,看了一眼,说:“红烧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加什么?我们家的卤蛋是自己卤的,特别入味。”
“加一个。”段清野把菜单还回去。
左柚妈妈在本子上记了,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了左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亲妈才有的意味深长。
左柚被他妈看得头皮发麻,假装没看到,在段清野对面坐了下来。
“你一个人来的?”左柚问。
“嗯。”
“没有跟别人一起?”
段清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我跟谁一起”。
左柚读懂了,但他还是觉得很奇怪——一个从来不在外面吃饭的人,一个中午只吃面包的人,一个左柚以为除了学校、图书馆和出租屋之外哪里都不会去的人,竟然会一个人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跑到一个陌生的街区来吃面。
这件事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不真实。
“你平时不是不吃食堂吗?”左柚问,“怎么今天跑这么远来吃面?”
段清野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翻开,低头看起来。他的声音从书后面传过来,听起来有点闷:“食堂是食堂,面是面。”
左柚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琢磨出什么逻辑来。
食堂里也有面,而且学校附近也有面馆,哪里的面不能吃,非要跑这么远来吃?他没有追问,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段清野会把所有的问题都用一个看起来有道理但其实什么都没说的回答挡回去。
面端上来了。
左柚妈妈把碗放在段清野面前的时候,又放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多了一个卤蛋。
段清野看了一眼那个多出来的蛋,抬起头看左柚妈妈。
左柚妈妈笑着说:“看你瘦的,多吃点。”
段清野说了一声“谢谢阿姨”,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轻一些,轻到左柚差点没听到。
段清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吃面的样子和吃面包完全不同——吃面包的时候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太喜欢的任务;但吃面的时候,他的表情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左柚能感觉到那种节奏不一样了。
他吃得认真了,夹面的动作也更自然了。
“好吃吗?”左柚问。
段清野咽下第一口面,说:“嗯。”
左柚等了一下,想听听还有没有别的话,但段清野已经开始吃第二口了。
左柚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出来。
段清野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左柚说:“你每次都只说一个字。”
段清野说:“嗯。”左柚笑得更厉害了,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客人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小孩大概是疯了。
左柚妈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段清野,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的左柚,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算账去了。
面吃到一半,段清野突然放下筷子,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左柚面前。
左柚低头一看,是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那道段清野说“不会”的题。
笔记本上写了解题过程,不是空白的,而是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步都有,公式、计算、推导,一气呵成,最后还用红笔圈出了答案。
左柚看了看笔记本,又看了看段清野,张了张嘴:“你不是说不会吗?”
“想通了。”段清野说完,继续吃面。
左柚盯着笔记本上那个红圈看了好一会儿。这道题他确实做出来了,但方法和段清野的不一样。
段清野的方法比他简洁得多,少用了两个公式,少写了三行推导,逻辑更清晰,更像是一个会做题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一个“不会”这道题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干净利落的解法?左柚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段清野根本不是在借作业,他是在给左柚看他的解法,让左柚知道自己原来的方法可以更优化。
但这个人不说“我教你”,也不说“你看我的方法更好”,他偏要说“我不会,借我看看”。
左柚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段清野手边。段清野正在喝面汤,没有抬头。左柚说:“你的方法比我的好。”
段清野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笔记本收回了帆布袋子,动作自然得好像左柚说的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外面的天彻底阴了。
左柚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挂在头顶上,随时都可能拧出水来。
他又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面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附近几桌都坐满了,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段清野吃完了。
他把碗推到一边,筷子整齐地架在碗沿上,像他在学校里做任何事情一样有条理。
左柚妈妈过来收碗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段清野摇头说“够了,谢谢阿姨”。
左柚妈妈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碗底——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得差不多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端着碗走了。
左柚注意到段清野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空了,帆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也没有再拿出书来看,就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等。
左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习惯和段清野单独相处这么久,而且是在学校之外的地方。
在教室里,有书本当屏障,有作业当话题,有周围同学的声音当背景音,那些沉默和停顿都被填满了。
但在这里,在这张小小的面馆桌子上,那些填充物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的沉默。
外面的雨终于下起来了。先是几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一场不小的雨。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道和行人。
左柚看着窗外的雨,又看了看段清野。段清野也看着窗外,表情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雨了。”左柚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左柚想了想,说:“我家有伞,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段清野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他的侧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眼镜框上有一点水渍——大概是刚才吃面时热气蒸的。左柚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
他上二楼,进了房间,在门口的伞桶里翻了两把伞。
一把是黑色的长柄伞,他爸的,有点旧了,伞柄上还有一道划痕。
一把是蓝色的折叠伞,他自己的,买来就没怎么用过,伞面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卡通图案——他买的时候觉得挺酷的,现在突然觉得这个卡通图案有点幼稚,尤其是在要给段清野用的情况下。
左柚犹豫了一下,把蓝色的折叠伞放了回去,拿起了他爸的那把黑色长柄伞。
他又在伞桶里翻了翻,翻出一件一次性雨衣,叠得方方正正的,是上次他在便利店买东西时送的,也一并拿上了。
下楼的时候,左柚妈妈在柜台后面喊他:“左柚!你那个同学走了没?”
左柚走到面馆大厅,愣了一下。
段清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面前多了一杯水,杯壁上有水珠,看起来是刚倒的。
左柚妈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
“我看他坐着没事,给他倒了杯水。你这同学话真少,我问他是哪个学校的,他说一中,问他是左柚同班同学吗,他说是,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段,然后就没了。”
左柚妈妈模仿段清野说“姓段”的样子,把那个“段”字说得很短很平,左柚被她逗笑了。
左柚走过去,把黑色长柄伞和一次性雨衣放在段清野面前。“给你伞,这件雨衣你也带着吧,雨挺大的,穿上雨衣打伞不容易淋湿。”
段清野低头看了看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又看了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雨衣,没有马上拿。
他抬起头看着左柚,眼神里有一种左柚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一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和左柚平时看到的“我不想说话”不太一样。
左柚从来没在段清野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所以他多看了两秒。
“明天还你。”段清野说。
“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都行。”
段清野拿起伞和雨衣,站起来,把帆布袋子背好。
他跟左柚妈妈打了个招呼,左柚妈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鲜盒。
左柚妈妈说:“这是我自己卤的牛肉,你带回去吃,下面条或者直接吃都行。”
段清野看了看那个保鲜盒,又看了看左柚妈妈,说:
“阿姨,不用了。”
左柚妈妈说:“拿着拿着,你们学生自己不会做饭,在外面吃不好。左柚要是瘦了我不心疼,你瘦了我心疼。”
左柚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段清野接过保鲜盒,又说了一声“谢谢阿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段清野推开门,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他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雨里,很快就走远了。
左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变得越来越小,灰色的卫衣和灰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边界,只有那把黑色的伞像一个小小的墨点,在雨里慢慢移动。
左柚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子。
左柚妈妈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雨幕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你这个同学挺有意思的。”她说。
左柚没接话,转身走回店里,把那杯段清野没怎么喝的水倒掉了,把杯子洗了,扣在架子上控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事,大概是因为手闲着就会想别的事情,而他不想想别的事情。
下午的面馆又忙了一波,左柚端了无数碗面,手被碗沿烫了好几次。到了傍晚,雨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左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雨,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喝一口放下一会儿,再拿起来喝一口。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段清野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了,谢谢。左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那把伞你留着用吧,我家还有很多。
段清野回了一个“嗯”。
左柚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可乐,可乐已经不冰了,甜得有点发腻。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对话框里那两句简短的话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在小心翼翼地保持礼貌。
但左柚想到一件事——段清野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吃了一碗面,还了一本作业,淋了一场雨,然后回了家。他不能说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因为从外面看,这确实就是一个人来一家面馆吃碗面而已。但左柚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对了但他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来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段清野为什么要记住他家的地址。
比如段清野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吃一碗面。
比如段清野为什么吃面的时候比他吃任何东西的时候都要认真。
比如段清野接过那个保鲜盒的时候,手指是怎么微微收紧了一下的。
这些问题的答案,左柚一个都不知道。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急于知道。
有些东西就像春天的樱花一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但它总会开的。你只需要等,等风吹过来,等花落下来,等该来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来。
左柚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易拉罐捏扁了,丢进了垃圾桶。
雨快停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