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五点整开始。
陆嘉言从黑色迈巴赫里钻出来的时候,整条红毯两侧的镜头都在对着她闪。
她穿的是那件黑色丝绒礼服,后背的镂空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脊柱线,红宝石背链沿着她的脊背垂下来,每一颗宝石都在闪光灯下碎成千万片红光。
妆面是复古的那款,哑光底妆,眉眼浓而不艳,唇色是偏棕调的深红,整个人像是老照片里出来的名媛。
她是好看的。
这一点陆嘉言从来都是自信的。
常春藤硕士毕业,专业是金融工程,虽然毕业后一篇论文都没发过,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研究成果,但那张毕业证是真金白银自己考出来的,不是捐栋楼换的。
一米六八的身高,常年普拉提维持的体态,锁骨能养鱼,肩胛骨的线条在礼服下若隐若现。
她往那儿一站,不需要说话,就是一幅画。
陆董挽着女儿的手臂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大厅里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一个档。
“陆董的女儿?以前没见过啊。”
“一直在国外读书,刚回来。”
“有对象了吗?”
“你问问?”
陆嘉言听得很清楚,她甚至听见旁边有个穿银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凑到她父亲耳边,压低声音问:“老陆,你家姑娘今年多大了?我家那个小的刚从伦敦回来……”
陆董笑着摆摆手,没接话。
陆嘉言面上不动声色,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已经越过层层人群,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周叙。
她心跳快了半拍,又稳住了。
不急,他一定会来。
每年的慈善晚宴,周叙从不缺席。
不是因为他爱凑热闹,而是因为这种场合是陆氏集团维系投资人关系的主战场,他作为并购重组的核心负责人,必须到场。
陆嘉言跟着父亲在宴会厅里走了一圈,和十几拨人打了招呼。
五点十五分,宴会厅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结,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不是那种随意的解开,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锁骨,让人觉得他不是不会打领结,只是不屑于打。
周叙。
陆嘉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七年来,每一次看到周叙,她的心跳都会先漏一拍,再超速运转。
他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穿着借来西装的年轻项目经理了。
现在的周叙,是整个并购重组界最让人忌惮的名字。
他经手的每一个项目都是教科书级别的经典案例,他手下的团队只有十二个人,但效率碾压任何一家顶级投行的整条业务线。
有人说周叙不是人,是机器。
也有人说他不是机器,他只是没有心。
陆嘉言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看着他边走边和旁边的某位投资人握手寒暄,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疏离也不热络的微笑。
她的心跳已经从漏拍变成了狂奔。
冷静。冷静。冷静。
周叙在宴会厅里走了半圈,和几位重要合伙人聊了几句,然后径直朝着陆董的方向走过来。
陆嘉言站在父亲身边,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陆董。”周叙走过来,微微颔首。
陆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叙,来来来,正好有个事儿想问你。”
周叙站定,目光从陆董身上移到陆嘉言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陆小姐。”
“周总。”
又是这两个字。
又是那种客气到骨子里的语气。
七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叫她“陆小姐”,她叫他“周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董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自顾自地说:“刚才和中恒的人聊了一下,他们那个新能源项目想找我们合作,但我看了一季度的报表,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周叙点头:“中恒的报表我上周看过,现金流和营收的匹配度有问题,他们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了四十多天。”
陆董皱眉:“你的意思是……”
“不一定是造假,但需要仔细拆解。”
“他们的下游客户集中度太高,前三大客户占了百分之六十的营收,而且这三家客户的付款周期都在一百二十天以上。”
陆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嘉言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中恒新能源,她记得这个项目。
去年她在办公室里无意中看到过相关的资料,当时还随手查了几篇行业报告,虽然没仔细看,但大概的情况她是有印象的。
陆嘉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银色小手包,怀表被她藏在了手包里,盖子半开着,露出白色珐琅表盘的一角。
她得等一个时机。
陆董和周叙又聊了几句,话题从中恒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转到了另一家公司的估值模型上。
陆嘉言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
直到陆董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嘉言,你不是学金融工程的嘛,这个事儿你怎么看?”
陆嘉言心里一震。
就是现在。
她故意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慢慢开口:“嗯……中恒的这个事儿,我觉得……”
她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周叙看着她,眼神是那种标准的我在等你说个所以然的表情。
陆董也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我觉得……可能不光是应收账款的问题……”陆嘉言慢慢说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嗯……怎么说呢……”
她拖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陆董的眉头开始皱起来了。
周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嘉言能感觉到,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消耗。
不是因为他不尊重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尊重她是陆董的女儿,所以他没有打断她,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甚至没有去看手表。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说完。
态度很好。
一种“我在忍耐”的态度。
陆嘉言的心跳在加速,表情却依然从容。
她还在拖。
拖到了第五十秒。
陆董终于忍不住了:“嘉言,你要是没想好就……”
话没说完,陆嘉言感觉到手包里的怀表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表盘上浮现出那行悬浮的字。
【检测到任务剩余时间:5分钟】
【触发条件达成:时间暂停开启】
【附加效果:思维效率×250%】
停了。
整个世界又停了。
周叙的眼神停在看她的那个角度,陆董的嘴张了一半,旁边端着香槟的服务员保持着走路的姿势,香槟杯里的气泡凝固在半空中。
陆嘉言看着表盘上的“250%”,咬了咬嘴唇。
不够。
这个效率不够。
她需要更高的效率,需要在这个场合说出让周叙刮目相看的话,不是随便说说,是要说到他记住她。
她盯着怀表,试探性地小声说问:“能不能……再加一点?”
怀表没有反应。
“压一下?”
还是没反应。
“提效?”
表盘上的字闪烁了一下。
陆嘉言心里一喜,“我的意思是,这个效率可以再高一点吗?二百五不够,我需要更多。”
表盘上的字变了。
【压缩剩余时间可提升效率倍率,当前剩余时间:5分钟。是否压缩?】
陆嘉言明白了。
不是直接提效,是压缩自己仅剩的时间,去换取更高的效率倍率。
“压缩,开始。”
表盘闪烁。
世界又开始了运作,陆嘉言嘴里说着水词,眼睛不受控制的瞥向后方的挂钟。
【剩余时间:3分钟】
【效率倍率:300%】
还是不够。
【剩余时间:2分钟】
【效率倍率:350%】
再压。
【剩余时间:1分钟】
【效率倍率:380%】
陆嘉言看着对面周叙那种:因为你是老板女儿,我不得继续听你说不知所云的话的样子。咬着牙,把嘴里刚才背的课文又说了一遍。
表盘静了一瞬,世界又静止了。
那些悬浮的字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更亮的光字:
【剩余时间:15秒】
【效率倍率:400%】
【警告:极限压缩,时间恢复后将不可逆】
就是现在。
陆嘉言闭上了眼睛。
四百倍的效率。
她的大脑像一台被超频到极限的超级计算机,过去几年里所有看过的资料、读过的报告、听过的对话,全部像被翻开的文件夹一样摊在她面前。
中恒新能源。
营收结构。
下游客户的付款账期。
上游供应商的结算方式。
行业平均水平的对比。
十五秒。
够了。
她睁开眼。
【时间恢复倒计时:3、2、1……】
秒针卡了一下。
整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陆董的话还没说完:“你不然……”
陆嘉言微笑着:“中恒的问题不在应收账款本身,在他们的收入确认方式。”
“新能源补贴的确认时间点有两种,按照行业惯例,大部分公司是在并网发电之后确认补贴收入。但中恒去年有两个大型地面电站,到年底还没有拿到电力业务许可证,按照会计准则,不具备并网条件,不能确认补贴收入。”
“但如果他们把这个补贴提前确认了,那今年的营收至少虚增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你刚才说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偏高,不是下游客户付款慢,而是上游,他们已经把补贴确认了,但补贴款实际上还没到账,应收账款和应付账款的账期出现了结构性错配。”
“要验证的话,不需要做全面审计,只需要调取他们去年四季度两个电站的电力业务许可证申请进度,以及当年度的补贴确认函。如果有任何一个电站的申请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后才通过的,那他们的年报就需要重做。”
宴会厅里的音乐在继续,周围的人声在继续,谁都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可陆董脸上的已经呈现出了:目瞪口呆,四个字。
而周叙脸上也没好到哪去,他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瞳孔微微张大,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