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迦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在了。
她推门进去的瞬间,有几个人的聊天声明显低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音量键。不是全部,是那几个——坐在中间偏后、妆容精致、校服改过腰线的那种。丛迦扫了一眼,没在意,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路过闵宥惠的时候,对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抬头。但丛迦知道她看见了。因为那种“我不看你但我知道你来了”的紧绷感,太熟悉了。
丛迦坐下来,把包放好,拿出手机。
伊忆发了一张早餐图,配文:开工了,困死。
丛迦回了两个字:活该。
伊忆秒回:你有没有良心。
丛迦没再回。她靠着椅背,目光在教室里慢慢转了一圈。
闵宥惠在第三排。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露出纤细的后颈。她正低头写字,但丛迦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
丛迦收回目光,翻开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的是古诗文赏析,丛迦听了几句就放弃了。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在空白页上随手写字。不是笔记,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人跟人的关系分两种。一种是你想靠近的,一种是你躲不掉的。”
她看着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用笔划掉了。
丛迦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愣。她把笔转了两圈,重新放回桌上。
课间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丛迦转头。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是那种跟谁都能聊几句的类型。
“你好,我叫季馥宁。”她说着,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你昨天刚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丛迦看着她:“什么事?”
“没事啊,就是认识一下。”
季馥宁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好直接。”
丛迦没接。
季馥宁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你是从南城转过来的?我以前也在南城待过一阵,那边挺好的。”
“嗯。”
“你住学校附近吗?”
“嗯。”
“我也是。以后可以一起走啊。”
丛迦看了她一眼。季馥宁的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藏了什么东西的干净,是真的没什么好藏的。她就是想交朋友。
“行。”丛迦说。
季馥宁笑得更开了,又聊了几句别的,才站起来回自己的座位。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中午吃饭你一个人吗?跟我们一起?”
丛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坐着两三个女生,正往这边看。看到她看过去,有人笑了一下,有人低下了头。
“再看吧。”丛迦说。
季馥宁没勉强,比了个“OK”的手势走了。
第三节课,教室后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丛迦没等脚步声靠近,直接抬了头。
不是司弗喻。是谢斯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挡住了一点眉毛。整个人靠着门框,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打算醒。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慢慢扫了一圈,像在找什么。看到丛迦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窗,跟丛迦隔了一条过道。经过她的时候,丛迦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的皂香,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看她,也没说话,走过去就瘫在了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看。
丛迦看着他的侧脸。眉骨高,鼻梁直,确实好看。但不是司弗喻那种让你警觉的好看,是让你觉得——这个人挺舒服的,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你摸他他不会咬你,但你最好也别随便摸。
整个上午,司弗喻没有出现。
丛迦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她不应该注意他来没来。
第四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季馥宁传了张纸条过来。纸条上写着:中午食堂,一起?
丛迦拿起笔,写了两个字母:ok
食堂在一楼,很宽敞,光线也好。丛迦端着餐盘跟在季馥宁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季馥宁的两个朋友也在,一个叫程息,一个叫宋也。
程息话少,吃饭也慢,全程没怎么说话,倒是直盯着丛迦的脸看,有些害羞。宋也倒是开朗,一边吃一边吐槽今天的课,偶尔cue一下丛迦,问她在南城的时候怎么样的。
丛迦简短地回答着,不算热情,也不算冷。宋也似乎不太在意她的态度,该说说该笑笑,气氛倒是自然。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突然安静了一下。
丛迦没抬头。但宋也的筷子停了,程息抬起了头,连季馥宁都顿了一下。
“司弗喻和谢斯年。”宋也小声说。
丛迦继续吃饭。
他俩从门口走进来,身边没有别人。拿了餐盘,随便夹了点东西,然后端着盘子转过身。谢斯年的目光扫了一圈食堂,最后停在丛迦她们这一桌附近。
不是看她们。是看她们旁边那张空桌子。
俩人走过去,坐下来,开始吃饭。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宋也看了季馥宁一眼,季馥宁看了丛迦一眼。
丛迦没反应。
“他俩平时不怎么来食堂。”宋也小声说,“一般都是让人带,或者根本不吃。”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息难得开口。
丛迦夹了一块西兰花,慢慢嚼着。
午休的时候,丛迦没有回宿舍。她去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管,走到栏杆边,靠在上面往下看。
点了根烟。
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篮球,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
丛迦转头。伊忆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穿着一件oversize的卫衣,帽子没摘,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你怎么进来的。”丛迦问。
“我跟保安说我是你姐。”伊忆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地上,“给你带了吃的。你中午肯定没好好吃。”
丛迦看了一眼袋子,是学校旁边那家烘焙坊的包装。
“你专门跑一趟?”
“路过。”伊忆说,自己都笑了,“好吧,不路过。我上午收工早,想着你第一天正式上课,过来看看。”
丛迦没接话,但也没拒绝。她蹲下来,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可颂咬了一口。
伊忆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怎么样,第二天了,有人找麻烦吗?”
“没有。”
“闵宥惠呢?”
“她今天没跟我说话。”
“那你跟她说话了吗?”
丛迦看了伊忆一眼。伊忆举起双手:“行,当我没问。”
风吹过来,把伊忆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拨了一下,忽然说:“司弗喻今天来学校了吗?”
丛迦咬着可颂,顿了一下。
“没看到。”她说。
“没看到还是没来?”
“有什么区别。”
伊忆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丛迦把可颂吃完,擦了擦手,说:“你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伊忆没走。她看着丛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迦迦,你转来这边,真的只是因为家里让吗?”
丛迦没说话。
“你爸那件事……”伊忆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爱提。但你要是为了别的什么来的,你得告诉我。”
丛迦看着操场,很久没出声。
久到伊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我不是为了躲什么才来的。”
“那是为什么?”
丛迦转过头,看着伊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伊忆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算账之前的耐心。
“我来看看,有些人还记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她说。
伊忆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
丛迦没回答。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像一块被洗干净了的布。
“你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伊忆没有坚持。她拍了拍丛迦的肩膀,转身走了。
天台的门开了又关,风重新安静下来。
丛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她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下午第一节课,丛迦迟到了两分钟。
她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头都没回。丛迦没出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经过谢斯年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谢斯年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是那种——“哦,你也在”的眼神。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丛迦坐下来,把课本翻开。
她发现自己书桌里多了一瓶水。好牌子,便利店没有,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她看了一眼谢斯年的方向。他懒散的倚着后面人的桌子,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看不出任何异样。
丛迦把水放回了桌子里。
放学后,丛迦在校门口等车。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她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丛迦。”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
司弗喻。
“你从哪儿弄到我号码的。”丛迦说。
“想弄就能弄到。”
丛迦没说话。
“明天来学校,不用去教室。”
他说,“先到行政楼,二楼,最里面那间。”
“干什么。”
“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了。
丛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站了一会儿。
车到了。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生长得太好看了,脸色又不太好,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问,踩了油门。
丛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那他今天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她揉了把头发,不想猜,好烦。
丛迦闭上眼睛。
算了。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