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诞生这天，命运方舟丢下锚点，沉入海底。
锚点落下时的涟漪，泛起了无数没有尽头的故事。那些故事在莫比乌斯环上奔跑，以为自己在走向结局，其实不过是从一个起点，绕回同一个起点。
后来，神明们将X世界称为“零域”。
——因为X在I之上，而I是1，X代表未知。
零域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这里”和“那里”的区别。它是一片未被书写的羊皮纸，也是一座早已写满又被擦除了无数次的废墟。而黑洞，是零域中最庞大的未知存在。
其他神明称祂为“真·神”——尽管祂们自身也是神明。
这个称呼里没有敬意，只有一种微妙的、无可奈何的承认：就像暴风雨承认大海，就像深渊承认更深的深渊。
黑洞很早就开始谋划离开零域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祂为什么要离开。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也许仅仅是因为——祂想知道“外面”是什么。一个不知道“外面”是否存在的神明，想要离开自己所在的虚空，这本身就像一个悖论。但悖论从来不会阻止黑洞，只会让祂更感兴趣。
祂第一次尝试，是强行闯入异界长廊。
长廊是零域与外界之间唯一的通道，薄得像一片刀刃，却承载着所有规则的交界。黑洞一脚踏进去，长廊的规则就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崩坏了。祂被弹了出来，浑身缠满了碎裂的法则残片，像一件被撕碎的礼服。
祂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次数多到其他神明都懒得计数了。“黑洞又在闯长廊了”成了零域里最无聊的新闻。
后来，黑洞开始四处寻找偏方。
祂翻遍了零域的每一个犄角旮旯，从一个早已坍塌的神庙遗迹里找到了一页残卷。残卷上说：以一位为神明献祭的存在祭给长廊，可蒙蔽规则的双眼。
黑洞照做了。
祂杀了一位恰好路过的神明——那位神明甚至连“献祭”是什么意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黑洞干脆利落地送走了。祭品献上，长廊的规则确实波动了一下。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长廊纹丝不动，像一扇永远对祂关着的门。黑洞沉默地站在长廊前，站了很久。最后祂转身回去，把那位被献祭的神明复活了。
“对不起。”黑洞说。
那位神明还没从“死了又活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你——”
黑洞已经走了。
祂找到了最好的方法。
或者说，这个方法找到了祂。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黑洞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长廊的规则不是可以被蛮力打破的，也不是可以被祭品收买的。它像一个挑剔的守门人，只认得一种东西——
“锚点落下的第一圈涟漪。”
也就是，一个不被任何规则定义过的、崭新的生命。
自此，黑洞开始刻意收集神明争斗中散落的残余神力和物质。零域里从不缺少争斗，神明们像孩子一样吵架、和好、再吵架，打碎的东西比整个星系的星辰还要多。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缕被遗忘的神力、一团未被吸收的物质、一丝逸散的本源——都被黑洞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像收藏家拾起碎瓷片。
祂将这些碎片凝聚在一起。
起初只是一团混沌的物质球，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形状。它悬浮在黑洞的领域中，像一颗尚未被点燃的星核。黑洞注视着它，将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渡过去。
混沌物质球开始吸收周围的能量。
它贪婪地、不知餍足地吸收着，像一块干涸了亿万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它的表面开始泛起微光，从灰到白，从白到暖，然后。
它开始凝聚。
在黑洞的注视下，混沌物质球逐渐成型。先是一颗心脏的雏形，微弱地搏动着；然后是骨骼，细细的，小小的，像初春第一根冒出土的嫩枝；然后是血肉、皮肤、绒毛、指甲盖大小的手指和脚趾。
最后，一个幼崽蜷缩在那团渐渐散去的光晕中。
她的脸圆圆软软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手脚小小的，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截短短的蚕豆。头发毛茸茸的，还带着一点胎绒，在零域无源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黑洞内心尖叫。
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祂的领域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远方的神明们同时抬起头，以为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没有大事。只是有一个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存在，被一个拳头大的幼崽击溃了所有防线。
黑洞在幼崽身边变成了一只小黑猫。
这个变化发生得如此自然，以至于黑洞本人都没来得及思考。前一秒祂还是那个零域最庞大的未知存在，下一秒祂已经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只有巴掌大的小黑猫，蜷在幼崽身边。
猫猫蹭着幼崽。
幼崽感觉到了温暖，本能地伸手去摸。她的小手在猫猫的背上胡乱扒拉了一下，揪下一小撮猫毛。黑洞没舍得叫，只是用脑袋顶了顶幼崽的手心。
猫猫还变出一个小光团。那光团飘到幼崽头顶，像一只顽皮的小精灵，把幼崽的头发揉得乱乱的。幼崽的头发本来就毛茸茸的，这下更像一颗炸了毛的蒲公英。
幼崽不知是饿了还是困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在黑猫的注视下——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尖锐、响亮，带着新生儿特有的慌张和委屈，像一把小刀划破了零域亘古的寂静。黑猫僵住了。黑洞在心里疯狂翻找知识库：幼崽怎么了？饿了？渴了？哪里疼了？她应该吃什么？她连嘴都还没怎么用过——
猫猫不懂幼崽怎么了。
祂把光团融入幼崽怀里，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安抚。但哭声没有停止。黑洞忽然明白了：不是饿了，不是冷了。是这个世界太大了，太陌生了，太……空了。她刚刚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来，发现这里竟然有光、有温度、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注视着她——这种“有”，比“无”更可怕。
猫猫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领域里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祂变回原型。
不是那个穿着礼服、完美无瑕的人形，而是祂最原本的样子：一片温柔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夜空被折叠成了一个怀抱。黑洞将幼崽包裹在怀里，用祂最深处的那种安宁包裹着她。
祂没有哼歌。祂只是存在着，安静地、笃定地存在着。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
幼崽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蜷在那片黑暗中，像回到了比子宫更古老的故乡。她的小手攥着黑暗的一角——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攥得很紧。
周围的神明早就习惯了黑洞的行为。
从不知第几次强闯长廊失败、导致规则崩坏，到从某个犄角旮旯翻来偏方、把一位路过的神明宰了献祭，完了又给那位神明□□歉……黑洞在祂们眼中一直是一个难以理解但无害的疯子。所以，当祂们听到黑洞领域里传来什么声音时，都不会太在意。
但刚刚，所有神明都听到了那声啼哭。
那声啼哭的主人，竟然符合“人类”的标准。
“人类”——这个在零域里几乎不会出现的词，忽然在众神明的脑海中同时点亮。祂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恰好”路过黑洞的领域。祂们假装在遛弯，假装在看风景——虽然零域里根本没有风景可看——实则每一双眼睛都在偷偷观察那个幼崽。
“嗯，确实是人类。”
“不对，有神力的气息。”
“混合体？”
“不管怎样，好小。”
黑洞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祂的领域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不是破裂，是烦躁。
不知是嫌烦了还是怎么，黑洞忽然伸出手，像赶苍蝇一样，把众神明全部扔出了自己的空间。
扔出去的时候，祂还补了一句——用神明语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神明的耳朵里：
“咋一个个都来看老娘的崽？”
众神被扔得七零八落，有的卡在了空间的夹缝里，有的被甩到了零域的边缘。祂们没生气。祂们只是在爬起来的间隙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黑洞说“老娘的崽”。
黑洞用了“老娘”这个词。
黑洞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
黑洞心里其实觉得祂们想抢崽。
这不是理智的判断，这是直觉。一种原始到没有任何神明应有的、像野兽护食一样的直觉。祂把幼崽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最浓郁的黑暗将幼崽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气息都不外泄。
谁都不可接近我崽。
周围环境终于平静下来后，幼崽停止了哭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洞的怀抱里，睁着那双大大的、黑亮的眼睛，盯着黑洞看。黑洞也盯着她看。
小家伙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颗还没熟透的小樱桃。黑洞若有所思。
祂在想：她会长成什么样呢？
祂在想：她会有自己的意志吗？
祂在想：等长廊规则被蒙蔽之后……我该怎么办？
最后一个问题，黑洞没有回答自己。
幼崽的事在零域内传开了。
快得像光，不，比光还快。在零域这种没有时间的地方，“传开”是一种同时发生在所有角落的事件。一时间，黑洞的领域外聚集了各种各样的神明——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纯粹想凑热闹的。
许多神明来问黑洞：如何“获得”幼崽？
黑洞一律不回。祂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不舒服。“获得”这个词用在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上，就像在说一件商品。
也有神明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取名？
在零域，名字是一件很重的事情。被赋予姓名，便会落入众生的注视。很多存在宁可永远无名，也不愿被注视束缚。所以当神明们主动提出要帮忙取名时，那是一种很高的礼遇——也是一种试探。
黑洞统统拒绝了。
不是因为不领情，而是因为——幼崽的名字已经确定。
那天，幼崽在黑洞的怀抱里第一次主动伸出手，去触碰虚空中的一缕微光。那缕光在黑洞的领域里不知飘荡了多久，一直无人问津。幼崽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光碎了，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脸颊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在那些光点落下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萌发。
黑洞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世界还没有诞生的时候——见过的一个场景。那是在命运方舟丢下锚点之前，一切都还只是可能性的时候，祂看到过一颗种子顶破冻土的模样。
那颗种子叫什么呢？
祂记不清了。但祂记住了那种感觉：柔弱的、渺小的、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
“初芽。”
黑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幼崽眨了眨眼。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某种更深处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众生的注视从那一刻开始了。
【检测到异常……】
【尝试校准中……】
【校准失败……】
档案馆的系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在某一刻忽然检测到了“初芽”这个名字，然后一切就乱套了。规则开始自检，自检失败，数据库崩溃又重建，重建后又崩溃。
【叮——】
【检测到「零域」存在未知生命体。】
【正在校准数据库。】
【匹配失败。】
【欢迎，■■】
【检测到■■未被记录于档案系统，尝试记录……记录失败。】
两个黑框。永远的、无法填补的黑框。
【姓名：初芽】
【所属：零域】
【状态：成长中，被注视】
【技能：■■】
【等级：■∞■】
“规则外的产物。”
“她是锚点落下的第一圈涟漪。”
“无人可定义她。”
“正如涟漪定义锚点。”
【能力：■■■■■■■■■■■■■■■■■■■■■■■■■■■■■■■■■■■■■■■■■■■■■■■■■■■■■■】
【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
档案馆从此陷入了一种慢性的自我崩坏。它开始疯狂地试图记录初芽的一切，却什么都记录不下来。每一个条目都是黑框，每一个等级都是无穷，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但档案馆没有停止。
它像一面偏执的镜子，明知照不出任何东西，却依然固执地对着那个方向。
仅仅因为一个幼崽，整座档案馆便陷入自我崩坏。
但那不是因为初芽做错了什么。那只是因为——她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在零域诞生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所有的存在都是“已有”的变形、重组、分裂、融合。没有什么是真正“新”的，直到初芽出现。
她是由神力凝聚而成、却又自成一体。她自我消化的速度太快，快到连黑洞都来不及记录。从凝聚成形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她就已经长到了差不多六个月大。
黑洞抱着她，心里盘算：要是再喂点什么神力与物质进去，说不定能直接长成三岁的模样。
算了。
祂看着怀里萌萌的幼崽，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因为幼崽正在用那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祂，像只灵动的小动物，嘴唇微微动着，发出一些没有意义却让人心化的音节。
黑洞本想忍住——忍住不去变成猫猫蹭她，忍住不去把她揉进怀里，忍住不去忘记自己创造这个幼崽的最初目的。
可是。
忍不住啊。
人形落下。
幼崽专注地探索着四周，然后一双脚挡在了面前。她仰起头，从那双长得要命的腿一路往上看，快要仰倒翻跟头的时候，一双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她，将她抱起，与自己平视。
幼崽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含笑的眼睛注视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右眼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像一滴凝固的火焰。幼崽在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映，伸手去抓。黑洞平复着想要将幼崽揉进身体的冲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出催眠曲。
一团光球凝聚在黑洞眼前，绕着祂与幼崽几圈后以光速消失。
所有正在遛弯的神明面前出现那团光球。祂们没有犹豫，下一秒便出现在黑洞领域外。黑洞站着，身上抱着幼崽。
“■■■■■■■■”（舍得让我们靠近了？）
“■■”（教导。）
这是曾经被黑洞“献祭”的那位神明。
在几分钟的交谈下，神明们达成共识。祂们决定将自身0.5/10的力量与知识赐予这个人类幼崽。
零域从未诞生过真正的新生命。对神明而言，她的成长本身便是一场值得投资的实验。
黑洞不舍地将幼崽放入面前的仪器中。祂看着幼崽，心疼又没办法。在众神明的注视下，祂退到门口，站在窗边看着里面。
幼崽懵懂地眨着眼。
光芒凝聚，越来越强烈，扭曲空间。幼崽睁开眼睛，有些懵。那光芒已经变成乳白色，里面隐隐约约出现其他颜色交织的光芒。
在外面的黑洞的注视下，那团光芒融入幼崽体内。
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众神被弹射出去。室内的幼崽瞳孔缓缓发光，那光蔓延全身，最后爆炸。冲天的光与冲击波将众神震得耳鸣。
黑洞面色平静地望着室内。
光芒中心，有东西在不断重组愈合又破碎。幼崽经历着一次次死亡与复活。五小时后，室内的光芒逐渐消散，只剩中心的一团微弱白团在缓缓闪烁，像一盏摇摇欲坠却顽强的灵魂。
众神明早已离去。黑洞还守着。
祂进入室内，走到白团面前，轻轻捧住它。
此后，白团一直是白团。黑洞以为失败了。可就在黑洞再次拿出白团确认结果时，白团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它在缓慢成型。
黑洞难言激动。祂成功了。
两个小时后，一个看上去比小时候大了很多、但更萌的幼崽出现在黑洞面前。
黑洞看着幼崽，不知该怎么交流。
“■■■■■■■”（你知道你是谁吗？）
沉默。
黑洞忽然想起来——祂没有给幼崽安装语言系统和认知系统。手忙脚乱之后，系统安装完毕。幼崽沉默几秒，开口回答：
“■■■■■”（您的所有物。）
黑洞真的不是故意的。祂没设置好。
不知过了多久，黑洞有了九成的把握。
“■■■■■■■”（你知道你是谁吗？）
“■■”（初芽。）
“■■”（很棒。）
“■”（嗯。）
“■■■■■■■”（那我是你的什么？）
幼崽抬头看着祂。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映出黑洞的模样——不是伟岸的神明，只是一个弯着腰、目光温柔、有些紧张的存在。
她伸出手，握住了黑洞的手指。
“■■”（母亲。）
“■■■”（好样的！）
至此，简直完美的幼崽。
不定时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圈涟漪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