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是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的。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被子上。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然后——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动了一下，想悄悄从他怀里退出来，却发现自己被他揽得紧紧的，根本动不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还在睡着。
苏眠不敢动了。
她偷偷抬起头，想看看他睡着的样子。
结果对上一双睁着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眼睛，眼底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醒，又像是醒了好久。
苏眠的脸更红了。
她飞快地把头埋回他怀里，把脸藏起来。
太丢人了。
昨晚那些事，她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鸵鸟一样把自己埋着，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脸贴着的皮肤微微发麻。
“你还好吗？”他问。
苏眠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揉了揉。那些细辫子还在，虽然乱糟糟的，但还在。他的手指穿过辫子，抚着她的头皮，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苏眠被他揉得整个人都软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他却忽然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来得很突然，又很自然。像是他等了一早上，就为了这一刻。
苏眠被他吻得发软，手指攥住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太热烈了。
比昨晚还热烈。
她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软得没有骨头。
“唔……”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他停下来，微微退开一点，看着她。
她的脸通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肿着，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痛……”她小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有点痛……”
厉锋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却没有再动。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沉沉的。
苏眠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她小声说，“我没有怪你……”
他低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看着他，眼里盛满了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絮。”他忽然开口。
“嗯？”
“你愿不愿意……”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做我的妻子？”
苏眠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带有伤疤却依然俊俏的脸，看着他眼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愿意。”她说，“我愿意。”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
苏眠被他抱着，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嘴角翘起来。
原来他也会紧张。
***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丫头，起来吃饭了——”
是乌娅的声音。
苏眠吓得一激灵，想从他怀里挣出来。他却没松手，只是慢慢放开她，让她自己起来。
苏眠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昨晚那些衣裳被扔了一地，她红着脸一件件捡起来，发现有几件已经不能穿了。她只好先穿上那件干净的，胡乱系好。
厉锋倒是从容，慢慢穿好衣裳，走过去开门。
乌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看见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躲在床边的苏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哟。”她拖长了声音，“起来了？”
苏眠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乌娅端着托盘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眠身上。
“丫头，过来吃饭。”
苏眠乖乖走过去，坐下。
乌娅又看了厉锋一眼，下巴朝门外点了点：“你，出来一下。”
厉锋跟着她出去了。
苏眠坐在屋里，竖起耳朵听。
外面传来乌娅的声音，压低了，但还能听见一些：
“……她多大你知道吗？”
“十五。”
“十五！你也知道十五！我跟你说，她这年纪，身子还没长好，你悠着点，别太……”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苏眠听不清。
但她大概猜到说的是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
过了一会儿，厉锋回来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眠低着头吃饭，不敢看他。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吃吧。”他说，“吃完我们商量点事。”
***
吃完饭，乌娅也进来了，在桌边坐下。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厉锋看着她：“附近有没有安稳点的地方？”
乌娅想了想，说：“有。往北走，有个地方叫红柳集。那边靠近中立集市，是五大胡商家族的地盘，比这边太平多了，租金也不贵。”
苏眠愣了一下。
“五大胡商家族？”她问。
乌娅看着她，笑了。
“丫头，你不知道？”
苏眠摇头。
乌娅便给她解释起来。
这西域地界，北边是突厥人的草场，南边是吐谷浑人的牧场，两边都是虎狼之辈。但就在突厥和吐谷浑之间，有一片沙漠，沙漠里藏着几处绿洲——那里是中立的地方。
五大胡商家族——和伊家、莫家、佩乌家、于吉家、赖家——在那些绿洲上建起了集市。他们不依附突厥，也不依附吐谷浑，只做生意。突厥人的皮毛、吐谷浑人的骏马、中原来的丝绸茶叶，都在那些集市上交易。
“那些集市是中立的，”乌娅说，“突厥人和吐谷浑人想买东西，就得遵守集市的规矩。谁敢在集市中心动手，五大家族一起对付他。所以那地方反而最安稳。”
苏眠听着，把这些记在心里。
“红柳集就在那些集市边上，”乌娅说，“虽然不是集市里面，但也沾光。做生意的、跑镖的、逃难的，都爱往那边去。租房子也便宜。”
厉锋点点头：“那就去红柳集。”
乌娅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一个太冷，一个太小，也不知道能走多远。”她站起来，“罢了，我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们歇着，我去给你们准备点东西。”
她走了。
苏眠看着厉锋。
“红柳集……远吗？”
“不远。”他说，“三天路程。”
苏眠点点头。
三天。
那就去。
***
接下来几天，他们在乌娅的客栈里休养。
乌娅每天变着法子给苏眠做好吃的，羊奶、肉粥、软软的饼子，恨不得把她之前瘦掉的肉全补回来。
她还给苏眠添置了很多东西——穿的，用的，吃的。
“有了这些，”她说，“去哪儿安家都可以。”
苏眠看着她，眼眶有些酸。
“乌娅姐……”
“别哭别哭。”乌娅揉揉她的脸，“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以后有空，来看看我就行。”
苏眠用力点头。
临走那天，厉锋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乌娅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钱。
“这干什么？”
厉锋没说话。
乌娅笑了，把钱袋推回去。
“行了，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你留着，给丫头买吃的。”
厉锋看着她。
“拿着。”他说。
乌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那我收着。”她把钱袋收起来。
乌娅送他们到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是一辆租来的马车，不大，但能遮风挡雨。厉锋把东西搬上去，然后把苏眠抱上车。
苏眠坐在车上，掀开帘子，朝乌娅挥手。
“乌娅姐，我会来看你的。”
乌娅笑着挥手。
“丫头，好好的。”
马车动起来，越走越远。
苏眠从帘子缝里往后看，看见乌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沙里。
***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
苏眠靠在厉锋身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系统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任务。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在。”
机械的女声响起，把她吓了一跳。
“报告进度。”
“当前情感样本：47份。基因样本：1份。”
苏眠愣住了。
“47？”她问，“不是13吗？怎么变成47了？”
沉默了一会儿。
“厉锋情感值已全部达标，累计贡献情感样本30份。基因样本已采集1份。乌娅累计贡献情感样本4份”
苏眠呆了。
30份？
一个人就贡献了30份？
“一个人最多只能贡献这么多吗？”她问。
“根据个体差异有所不同。情感样本采集上限取决于个体的情感丰富程度与情感波动强度。厉锋的情感值已达到该个体上限，无法继续贡献。”
苏眠听着，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30份。
加上柳燕娘的13份，乌娅的4份，一共47。
快一半了。
“那基因样本呢？”她问，“基因样本是什么？”
“xxxxxx。您已采集厉锋的基因样本。”
苏眠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采集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想起那些亲吻，想起那些——
她的脸腾地红了。
原来这就是基因样本。
害羞之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
几天后，他们到了红柳集。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比黑沙洲还小。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中间一条土路，两边是些卖干粮、卖杂货的铺子。人不多，但看着都很和善。
厉锋在镇子边上租了一间土房。
房子不大，只有一间，但收拾得很干净。有床，有桌，有灶台，窗边还有一小块空地，能种点东西。
苏眠站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是她和他的家。
真的吗？
厉锋把东西搬进来，看见她站在那里发呆，走过去，从后面把她抱住。
“想什么？”
苏眠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有点不真实。”
他低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
苏眠把他俩捡的像鸡蛋一样的鹅卵石放在了窗台上。
***
安顿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厉锋说，“你该养养了。”
苏眠第一次知道，这个男人的“养养”是什么意思。
他去镇上买羊奶，每天早晨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完。他去买肉，炖得烂烂的，夹到她碗里。他去买软和的被子，把那张硬床铺得厚厚的，晚上把她裹成一个球。
苏眠有时候想帮忙做饭，他就在旁边看着。她力气小，端锅的时候晃晃悠悠的，他就伸手扶一把，然后顺手在她脸上蹭一道灰。
苏眠瞪他。
他就笑。
笑得很少，很浅，但苏眠看见了。
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普通人，真的有了一个家，真的可以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只是夜里不太安静。
他总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没睡，就那么看着她。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他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睡吧。”
她就继续睡。
但有时候，不只是抱着。
那些夜晚，总是让人面红耳赤。
***
那天夜里，他又把她揽进怀里。
苏眠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厉锋。”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苏眠笑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沙还在刮，但屋里很暖。
有他在，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