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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戈壁情缚——蝎子(三)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闪了闪,终于彻底暗下去。

狼群已经散了。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三具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尸体,骨头散落在胡杨林里,血渗进沙子,变成了黑褐色。

苏眠坐在灰烬旁边,抱着膝盖,看着那些骨头。

她已经不哭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苏眠猛地回过头。

厉锋躺在那里,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

“厉锋?”她扑过去,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厉锋!”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异色的眼睛此刻看着她,有些迷茫,有些恍惚,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絮……”

他的声音比她还哑。

苏眠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厉锋看着她,看着她狼狈的小脸——满脸泪痕,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跪在他身边,浑身都在抖。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

厉锋慢慢转头环顾四周,看向那堆散落的骨头。

”被狼吃了。“

厉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一夜之间像是瘦了一圈的小脸。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死紧。

苏眠趴在他怀里,身体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没事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的,沉沉的,“没事了。”

苏眠没说话。

她太累了。

累到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那声音像是某种催眠,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松下来。

她的眼睛开始打架。

“睡吧。”他说,“我在。”

苏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睡着了。

***

厉锋抱着她,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她就会醒。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眼睛闭着,睫毛还湿着,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嘴唇干裂,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

她的衣裳被撕破了,从领口一直撕到胸口,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那皮肤上,有几道红印子,是被人掐的。还有几个牙印,在锁骨下面,在肩膀上,在脖子上——那些牙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毒花。

他的眼神暗了暗。

他伸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把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从头裹到脚,只露出半张脸,露出那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裹好了,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把她轻轻放在树下,让她靠着树干睡。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堆散落的骨头。

狼群很有效率,三具尸体被啃得差不多了。但头还在。

三颗头,滚落在不同的地方。

厉锋走过去,一颗一颗捡起来。

蝎子的脸被咬破了,半边脸没了,露出底下的骨头。但另外半边还在,那颗黑痣还在,嘴角那抹阴鸷还在。

厉锋看着那张残破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从蝎子残破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把三颗头包在一起。

系紧。

他提着那个布包,走马的地方。

马还在。

那是一匹老马,跟着他跑了很多年。昨晚没来得及栓它,它也没跑,狼来了,它自己躲到林子深处,避开了狼群。此刻它站在那里,看见他,打了个响鼻。

厉锋把布包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

他骑到树下,把苏眠抱起来,放在身前。

她还在睡,睡得很沉。

他把她揽进怀里,用外袍裹紧。

“走。”他说。

马慢慢走出胡杨林,走进大漠里。

***

苏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房顶。

土坯的房顶,有几根横梁,梁上挂着干辣椒和干玉米。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被子软软的,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她原来那件——那件早就被撕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是新的,粗布的,但洗得很干净。袖子有点长,盖过手背。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厉锋。

厉锋醒了。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然后呢?

她努力回想,想不起来。她睡得太死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坐起来,往四周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窗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还有半碗羊奶。

羊奶。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碗上。

这个碗,这个房间,这种熟悉的感觉——

是乌娅的客栈。

她回到黑沙洲了。

门忽然开了。

乌娅端着木盆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木盆往地上一放,一把抱住她。

“丫头!”乌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醒了!”

苏眠被她抱得紧紧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乌娅松开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瘦了。”她说,“都瘦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哥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吓成什么样?他那个样子,浑身的血,马背上还挂着个布包,布包里透着血——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人头!”

苏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乌娅没让她说。

“来,先把这羊奶喝了。”她端起桌上的碗,递到苏眠嘴边,“你太久没吃东西,不能多吃,先喝点羊奶暖暖胃。明早再喝点粥,后天开始吃点清淡的。”

苏眠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羊奶温温的,香香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乌娅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喝,一边看一边叹气。

“你哥把你交给我时候说‘照顾好她’。就三个字,说完就走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交任务’。他那样子,浑身是血,马背上挂着人头,太煞人了。”

苏眠喝完了,把碗还给乌娅。

“他……什么时候回来?”

乌娅接过碗,站起来。

“估摸着快了。”她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提水来洗澡。你这一身,得好好洗洗。”

她端着碗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了两大桶热水上来。

“来,丫头,脱衣服,我给你擦洗。”

苏眠有些不好意思,但乌娅不由分说,把她的衣裳脱了,让她站在木盆里。

第一桶水浇下去,水立刻变成了灰色。

乌娅皱起眉头,又浇了一桶。

第二桶水浇完,水还是有点浑,但比第一桶好多了。

乌娅拿布巾给她擦身子,擦着擦着,忽然顿住了。

苏眠低头一看,看见自己身上的那些印子——青紫色的牙印,红褐色的掐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乌娅没说话。

但她擦洗的动作更轻了,轻得像怕弄疼她。

擦洗完,乌娅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让她坐在床边,帮她擦头发。

头发很长,散开着,乌娅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很慢。

“丫头。”她忽然开口。

“嗯?”

“你受苦了。”

苏眠愣了一下。

乌娅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擦她的头发。

头发擦干了,乌娅站起来。

“你躺着歇会儿。他应该快回来了。”

她端着木盆走了。

苏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很红,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

门开了。

苏眠回过头。

厉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洗过了,灰白的长发披在肩上,还有些湿。脸上的伤疤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很久。

苏眠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跑过去。

跑得太急,差点绊倒。

她直接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抱得死紧。

厉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站稳,伸手接住她。

他低头,看着她光着的脚。

“不穿鞋。”他说。

苏眠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

厉锋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他用脚把门带上,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

然后他蹲下来。

苏眠低头看他,看见他从旁边拿过一块帕子,沾了水,握住她的脚,开始擦。

她的脚很白,很小,被他握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块玉。脚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很久以前在胭脂巷赤脚走路时留下的。但已经不显眼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的脚整个盖住。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脚背擦到脚心,从脚心擦到脚趾。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专注的神情。

他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最后一丝夕阳消失,夜色降临。但他的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异色的双瞳里,此刻只有一个小小的她。

苏眠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也看见了他眼睛里的情绪。

那种情绪,她认识。

因为她自己眼睛里也有。

这个认识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脸颊发烫,让她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脚,没有动。

他的脸被她捧在手心里,有些凉,有些糙,带着风沙的痕迹。右眼的伤疤在她掌心下微微凸起,她一点都不觉得狰狞。

“厉锋。”她轻声喊他。

他看着她。

她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吻住他。

很轻,很浅,只是嘴唇碰着嘴唇。

一秒钟。

她便退开了。

他的反应是愣了一秒。

然后他追上来。

他松开她的脚,直起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自己。那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深的,重的,带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苏眠被他吻得往后仰,仰到快躺下去。

他跟着她倒下去,倒在床上。

两个人倒在软软的被褥里,谁也顾不上别的。

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他的手揽着她的腰。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是要把彼此都揉进骨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来。

他艰难的撑起身,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她。

他的呼吸很重,眼神很暗,但看着她的时候,那暗里又有一点别的——一点软软的、亮亮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苏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浅,但眼睛亮亮的,盛满了光。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襟,把他拉下来。

吻了上去。

他的背弓起来,像一座山。那些隆起的肌肉线条——一道一道,深刻而有力,像是大漠里被风削出的沙脊。汗水顺着那些线条流下来,滴在她身上,温热的,又凉的。

她的手臂缠上去,细白的两条,环住他的脖颈。他的长发落下来,和她的乌发缠在一起,灰白交错,分不清是谁的。发丝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她偏过头去躲,却被他霸道的扳回来,吻住。

他的呼吸很重,落在她耳边,烫得她缩了缩。

但她没躲。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贴着她的,一下,又一下,稳而有力。她的手按在他背上,感受着那些肌肉在她掌心下起伏,每一次绷紧都像是蓄满了力量,却又小心翼翼。

窗外有风,吹得胡杨叶子沙沙响。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又慢慢移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