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县的夜静得早。
刚过十点,老街街上就没人了。
拐角的酒吧还开着,灯牌坏了大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夜”字悬在暗处,蓝幽幽的光,铺在冷清的路面上,透着股荒芜的静。
卡座最深处,陈宿野靠着沙发坐。
浅棕发丝被昏暗灯光压暗,一双狐狸眼半敛着,散漫又冷。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烟,骨节绷得直,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周身却生人勿近。
对面一片喧闹。
路明哲左搂右抱,怀里贴着两个说笑的姑娘,指尖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笑得吊儿郎当。
旁边的赵帆也挨着女生,搭着肩喝酒,低声闲聊,眉眼松弛,是少年混场子最常态的散漫模样。
卡座另一侧还坐了几个打扮精致的女生,目光频频往最里面落,跃跃欲试。
没人敢真上前。
有人动了念头,立刻被同伴按住,低声劝了两句,瞬间安分。
路明哲看在眼里,嗤笑一声,抬眼看向最里面的人:“野哥,有人看你呢。”
陈宿野眼皮都没抬,置若罔闻。
酒吧的木门被推开。
夜风携着凉意灌进来,瞬间冲淡几分暧昧的酒气。
姒娆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吊带,长发随意散着。她的浓颜在昏暗灯光里极具攻击性,白得晃眼,冷得疏离。
她不看周遭任何热闹,无视卡座里的所有人,径直走到吧台落座。
跟调酒师低声交代一句,酒端上来,她抬手,干脆利落地灌了大半杯。
这一刻,陈宿野的视线终于抬了起来,牢牢落定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路明哲顺着目光扫过去,眯眼认出姒娆,没再多嘴,收回视线,继续搂着身边女生说笑喝酒。
吧台前。
姒娆一杯接一杯,喝得很急,半点不含糊。
一个男人端酒凑过来,倚着吧台搭讪,语气轻佻。
姒娆始终目视前方,眼皮不抬,不理、不应、不动。
男人自讨没趣,站了两秒,尴尬离场。
第三杯酒见底。
陈宿野把烟咬在唇间,缓缓起身。
“野哥?”路明哲随口问了句。
无人应答。
他穿过喧闹的边角,在姒娆身侧的高脚凳坐下。
周遭的吵闹都成了背景音。
他侧头看她,声线是少年独有的沉哑慵懒,压着很低的调子,不凶不狠,只透着凉:
“跑来西县还重操旧业?”
姒娆缓缓偏头。
视线先掠过他眉尾那颗清晰的痣,再轻飘飘扫向远处卡座。
路明哲左拥右抱,赵帆挨着女生喝酒,热闹暧昧,声色张扬。那群女生还在偷偷往这边瞟。
她收回目光,落回陈宿野脸上,语气带刺,轻飘飘的,专挑人软肋扎:
“我还好。”
“你这边莺莺燕燕围着,挺热闹。”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字字戳人:
“别明天西县出新闻,陈宿野死在温柔乡里。”
这话落下的瞬间。
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
陈宿野眼底那点散漫彻底收尽,情绪压得极深,看不出喜怒。
他没多余铺垫,抬手,掌心精准扣住她的后颈,力道稳且重,强行把人拽向自己。
姒娆手里的酒杯骤然滑脱,“咚”地磕在吧台,酒水泼洒出来,漫过黑色台面。
五指缓缓收紧,扼住她的脖颈,力道克制却决绝,逼得她不得不仰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姒娆不挣扎,不反抗,就这么抬着眼,定定看着他。
陈宿野俯身,距离极近,气息压得低,声音沉得发闷,哑得干净,没有嘶吼,只剩极致的冷戾:
“姒娆。”
“想死直说,不用撩火。”
卡座的笑声瞬间骤停。
路明哲脸色一变,立刻推开怀里的人,快步冲过来。
赵帆也放下酒杯,紧随其后上前。
路明哲伸手去掰他的胳膊,语气急了,“人快喘不上气了。”
陈宿野手上力道未松。
垂眸看着她。
看着她脸色一点点泛白,唇色褪尽,睫毛控制不住地轻颤,指尖死死抠着吧台边缘,指节泛白。
窒息的脆弱,明晃晃摆在眼前。
两秒后,他骤然松了手。
桎梏褪去。
姒娆猛地往后踉跄半步,扶住吧台,弯腰低低咳嗽两声,胸腔翻涌着窒息的闷痛。
调酒师递来温水,她抬手挡开,不接。
场面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两人身上。
陈宿野立在原地,侧脸绷得紧,线条冷硬,脸上没任何过激情绪,安静得过分。
片刻。
姒娆直起身。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
抬手。
一记耳光,清脆利落,在死寂的酒吧里响得清清楚楚。
“死疯子。”
她声音很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全场彻底鸦雀无声。
卡座的女生全都僵住,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陈宿野头微微偏开一点。
舌尖抵了抵被打疼的腮肉,眼底戾气沉沉翻涌,却半点还手的动作没有。
姒娆没再看他一眼。
抓起手机,转身推门离开。
夜风轰然灌入,吹散满室浑浊的烟味与酒气,下一秒,木门合拢,隔绝了所有夜色。
酒吧里静了很久。
路明哲看着沉默的陈宿野,一时失语。
赵帆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没说话。
良久,陈宿野抬手,慢条斯理摆正吧台歪斜的酒杯。
摸出烟,点燃。
白雾缓缓升腾,一点点遮住他眼底所有藏起来的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的冷。
老街上的夜风很凉。
姒娆走得很慢。
后劲十足的酒意顺着冷风往上冲,一阵阵发晕。脖颈上的指印灼烧般发疼,根深、发烫。
她缓了好几次,才压下那股眩晕感。
推开自家小院门。
客厅亮着暖黄的灯,许苑蜷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极低的背景音,安安静静的。
姒娆放轻脚步,悄声回房,反手带上门。
屋内一片漆黑。
她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抚过脖颈的淤痕。
疼得真切。
窗外蛐蛐声此起彼伏,聒噪得让人心慌。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
不是暴怒,不是憎恨。
是陈宿野那双沉沉的眼,压着所有情绪,冷得刺骨。
还有他压在耳边,那道低沉干净、哑得克制的声音:
“想死直说,不用撩火。”
姒娆侧身躺下,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闷得慌,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