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人散了,走廊空了大半。
风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轻轻扫过栏杆,无声无息。
姒娆没走。
她在三楼拐角静静等了十几分钟。
直到陈宿野从教室出来。
路明哲跟在身后,抬眼看见拐角处立着的人影,瞬间会意,脚步一顿,识趣地摆摆手,转身先走了。
整条长廊,瞬间只剩两人。
陈宿野脚步未停,依旧往前。
姒娆抬步上前,在楼梯口稳稳拦住他。
她神色很淡,没有争执,没有委屈,坦荡得过分。
陈宿野停下。
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皮微垂,静静看着她,眼底看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沉沉的冷。
姒娆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如果你是气你被打了,那你打我一顿,扯平了。"
扯平。
两个字落得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宿野心底最偏执的地方。
他抬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指尖捏着滤嘴,慢慢摩挲。骨节紧绷,力道隐忍。
"扯平?"
他低声重复一遍,语调很淡,没有笑意,只剩寒凉。
稍顿,他重新把烟叼回唇间,低头点燃。
火苗一亮。
白烟缓缓腾起,他吸了一口,抬手,不偏不倚,尽数吐在她脸侧。
烟雾拂过她眉眼,朦胧又烫人。
"你高尚。"
"你慈悲。"
"所有好名声,都让你占了。"
他往前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覆顶而来,死死困住她。
眼底积压的戾气、憋屈、没处撒的火气,尽数翻涌。
"我被人打了一身伤。"
"气还没出呢。"
他垂眸盯着她,黑眸沉沉,偏执又疯戾。
"这顿打,你来替她挨。"
姒娆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退。
安静两秒,轻轻应声。
"行。"
陈宿野看着她。
看她过分平静、过分坦然,看她半点脾气没有、任人拿捏的模样。
心底那股燥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烈。
他没动手。
只是静静审视她两秒,收回目光,叼着烟,转身下楼。
脚步声落在空旷楼梯间,一下,一下,沉沉往下坠。
走下两层台阶,他骤然开口。
声音冷得发硬,没有温度。
"路明哲。"
楼下立刻传来应答:"野哥?"
"找两个人。"
路明哲随口问:"干嘛?"
陈宿野字句干脆,绝情到底。
"打她。"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犹豫,没有半分心软。
路明哲瞬间噤声,不再多问,脚步声应声散去,默默办事。
楼梯间彻底安静。
姒娆依旧站在原地。
脸侧被烟雾熏得微微发烫。
走廊空荡荡的,穿堂风肆无忌惮灌进来,吹得她黑发凌乱糊在脸颊。
她抬手没拨。
就这么静静站了很久。
片刻后,抬步,缓缓下楼。
——
校门口路灯次第亮起,暖黄成片铺开,照亮整条老街。
姒娆一个人往前走,步履平稳,看不出情绪。
走到巷口,光亮彻底截断。
深巷漆黑无光,墙根散落一地烟蒂,被夜风扫得七零八落,滤嘴四散,狼藉一片。
她抬步走入巷中。
走到三分之一处,暗处忽然走出两个人影。
校服敞开,姿态散漫又嚣张,嘴里叼着烟,稳稳挡死她前路。
"姒娆?"
她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依旧往前。
两人没让。
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平淡,带着无奈,也带着笃定。
"野哥让我们来的。你别怪我们。"
话音落。
第一个人抬手,狠狠推在她肩头。
力道粗暴。
姒娆后背狠狠撞上冰冷墙面,砖石硌着皮肉,钝痛骤然漫开。
不等她回神,第二人伸手,直接攥住她一把黑发,用力往后一扯、往墙上一磕。
后脑勺重重撞在砖面。
嗡的一声。
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
她死死咬住下唇,半点声音没出。
隐忍,沉默,不躲不抗。
紧接着,拳头落下来。
一下,两下,砸在肩头、上臂。
力道不致命,不重伤,不见血。
是教训。
是惩罚。
是刻意拿捏分寸的、让人疼、让人记着、却不留明显伤痕的收拾。
姒娆靠着冰冷墙壁,脊背挺直,全程没有半点反抗。
视线静静落在巷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夜空里。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也什么都看不见。
良久。
打人的那两人收了手,退后一步。
语气淡淡警告:"以后别惹野哥。"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拐出巷口,彻底消失。
巷子彻底死寂。
风卷着尘土掠过地面,冷冷落落。
姒娆靠着墙,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后脑勺钝痛不止,突突发麻。肩头酸胀刺骨,手腕不知何时被指甲划开一道细口,渗着细密的血珠。
她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校服袖子往下扯,严严实实遮住伤口。
缓了许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抬手拢了拢凌乱的长发,把碎发别到耳后,摆正被扯歪的衣领。
看不出半点狼狈。
依旧安静、清冷、体面。
——
走出深巷,进了小院。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作响,炒菜的声音温热琐碎。
许苑听见动静,随口一问:"回来了?"
"嗯。"
姒娆轻声应着,推门回房,反手落锁。
屋内一瞬安静,隔绝所有烟火人声。
她坐在床边,慢慢脱鞋。
后脑勺稍稍碰到床头,尖锐的痛感立刻传来。
她微微偏头,避开肿块。
抬眼看向镜子。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磕碰痕迹。
唯独颈间那枚陈旧又新鲜的齿印,依旧刺眼盘踞。
后脑勺鼓起一个硬包,发烫、发硬,触之生疼。
她没找药,没处理,什么都没做。
直接侧身躺下。
全程避开受伤的部位,安安静静蜷着。
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黑夜里。
夜色浓稠,一无所有。
窗外蛐蛐声此起彼伏,聒噪又单调。
良久。
黑暗裹覆而来。
无声,无息。
只剩心底一片,彻底凉透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