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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皇后姜佩

院外忙碌的声音渐渐变远,余令昭躺在床上,眼皮发沉,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漩涡中,不受控制地被拽往四面八方。

“昭昭可喜欢这把小剑?”

这是?

她猛然睁开眼,一张温柔明俊的脸映入眼帘,眼前人穿着一身短打,仿佛刚练完武,一头长发只用了一个皮制小冠高高束在头顶。眼尾扬起,眉目里尽是盈盈笑意,手里正举着一把木制的小剑。

“洵哥哥?”

容洵听到她的声音,笑意更盛,立马蹲下把剑塞到她的手里:“昭昭也有自己的剑了,那小子再欺负你,你便用这个揍他!”

余令昭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握着小小的剑,尚未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一声爆喝:“谁敢欺负昭昭?!”

这次的声音一点也不陌生,“铮伯伯?”令昭回过头看向来人,再也没忍住,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正泪眼模糊,只感觉到咻的一下,人离了地,有只大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昭昭不哭,本将军倒要看看哪个嫌命长的敢欺负我们昭昭!”

容铮像是刚巡边归来,她被抱着,铁甲硌得肉疼,丝丝凉意直往袖子里钻。

“没…没人欺负我。”余令昭哭得差不多了,才抽抽噎噎抬起头说道。

忽然间,铁甲变得松软,竟像流沙瀑布一般簌簌滑落,她也随之滑到地上。抱着她的温度骤然散去,袖口那丝丝寒意沿着胳膊攀爬上脊背,舔着耳后。

她缩缩脖子,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光影交错的战场里。耳边只有刀剑相交,铁甲刮擦的刺耳声音。身边全是厮杀的人影,却一点的人声都没有,连惨叫声都没有。

诡异如一出沉默的皮影戏,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膝盖发软,站也站不起来。慌乱中,她好像看见一面余字帅旗,从不远处高高飘来。

“爹爹!”,她挣扎着爬起,仿佛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帅旗跑去。果然看见父亲跨坐在那匹高大的雪里青上。

父亲盔甲残破,常用的长戟已经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便扛着帅旗继续厮杀。他目光紧紧盯着什么,好像没看见自己。

下一秒,雪里青就冲她狂奔而来,她急急刹住脚,忙用胳膊遮挡,厉声喊道:“爹爹!是我啊!”

雪里青从她头顶一跃而过,马蹄溅起的风沙打得一激灵。放下胳膊,目光追随那道青黑影子回过头,骏马不见了,只见一把断了半截的长刀已深深刺入余凌光胸口。

她想追过去,忽然无数双朱红锦绣包裹的手从身后伸出。死死拽住她的腿,按住她的手,捂住她的脸,眼前只有猩红的光影。

她想叫“爹爹”,叫不出。她想喘口气,口鼻都被捂住。她想挥舞小剑,手中空空如也。那剑不知道何时已经不见了,她只能用手拼命拍打挣扎……

“小姐?小姐!”好像有人在喊她。

“怎的又魇着了!”。好像有人赶走了这些可怕的手。

鼻尖传来一阵清新的草药味,她可以呼吸了。朱红的光影渐渐变淡,她可以睁开眼了。

月色帐顶还很模糊,她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作响。

安嬷嬷松开她的手,把小小的药膏罐子凑到她鼻尖,熟悉的药草味道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她颤着手轻轻抚了一下额间的冷汗,低声说:“老医师的药效还是那样厉害。”

安嬷嬷眉头皱起,眼眶有些发红:“小姐,咱们换药吧。”

令昭摇摇头:“梦魇而已,没关系的。”

“什么时辰了?”她摸摸脖子,指尖触到一层薄汗,梦中那黏腻的凉意还残留在皮肤上。

“刚过未时,小姐没睡太久。”安嬷嬷走到桌边,手里捧来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银线绣的缠丝如意纹隐隐流动。这裙装精致清新,但不是她的。

这些年她在偏院深居,别说入宫了,连院门都很少出。平日里穿的都是利落的常服,华美的裙装更是一件都没有。

“这是……”

“姜小姐那边临时匀来的。小姐身量与她相仿,世子夫人让人送来,说先应急。”安嬷嬷将衣裙抖开,动作麻利,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皇后娘娘派人召您入宫。中宫掌事已经在堂前候着了,咱们得快些。”

余令昭下了榻,由着安嬷嬷替她更衣梳妆。云锦柔软冰凉,她瞥见镜中自己身上那套水蓝色的衣裙,心里不由苦笑。这是姜书羽最爱的颜色,套在自己身上,怎么看都像是偷来的。

安嬷嬷打开那个落了些灰的首饰匣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朵扇形珍珠小插。

“小姐左耳后那道疤,今日得遮一遮。”安嬷嬷将珠花比了比。

令昭下意识摸了摸左耳后那道凸起的疤痕。疤痕很细,从耳垂下方斜斜往上,约莫小拇指长短,落在耳后倒像一弯细细的月牙。“平日头发散着也瞧不见,今日入宫要全梳上去,倒麻烦了。”

“不麻烦。”安嬷嬷说着话,手没停,轻巧又利落的给她挽了一个垂鬟髻,发间只插了两根碎银素簪,耳后小插刚好盖住那道疤,五瓣小花镶在纤细的铜丝骨架上,随着令昭动作也跟着轻颤,十分灵巧。

“好了。”安嬷嬷轻轻牵起她,“咱们走吧”

“这大小姐怎么耽搁许久,郭嬷嬷你快去催催。”余令昭行至廊下拐角处,便听见姜伯怀些许不耐的声音从不远的堂屋传来。

她看了眼安嬷嬷,安嬷嬷也看向了她,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些脚步。她垂首进入堂屋,一进入就感觉许多视线都压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她缩缩肩膀,拖着脚步,扮演痴儿她拿手的很。安嬷嬷在一旁默契地提醒:“小姐,行礼。”

余令昭这才站定,“令昭见过…祖父”她先是朝姜伯怀行了礼,余光极快的投去一眼,姜伯怀端着茶杯,眼皮子也没抬。

安嬷嬷领着她,转向左侧:“小姐,这位便是中宫掌事,孙掌事。”

她怯生生地转向孙掌事,眼眸微抬,便垂下了睫毛,行了个周全的礼:“令昭,见过孙掌事。”

“老身孙氏,见过大小姐,大小姐有礼了。”孙掌事站起,目光极快的将她扫了一个遍,依旧微笑着回礼。

随后,她面朝姜戊昇和赵芙行了礼,只在朝着赵芙的时候,偏头瞥了一眼。赵芙坐在椅子前端,两只手绞着帕子端正的放在膝上,她似乎有些紧张?

她看向姜书羽时,犹豫一下:“二妹妹。”

目光接触的刹那,姜书羽立刻挪开了眼,嘴里小声嘟囔:“谁是你妹妹。”

声音不大,却足够听清楚。她手指绞着帕子,无措的看了看赵芙。

赵芙在她旁边,低声唤了句:“羽儿!”

姜戊昇一直没作声,此刻忽然开口,带着些笑意,却让令昭心头一紧:“令昭姑娘可是让掌事好等,还不快向掌事赔罪?”

余令昭吓得把头埋得更低,转向孙掌事小声说:“令昭的错,请掌事赎罪。”

“无妨,世子爷可别吓唬小姐”孙掌事看着她像是都快哭了,笑着打了圆场。

堂上,茶盏搁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姜伯怀重新挂起笑意,声音温和当真如慈祥的祖父一般。“令昭丫头,今日皇后娘娘召你入宫叙话,这是天大的恩典。莫要紧张,见了娘娘要守规矩,我姜国公府出去的姑娘,断不能失了礼数。”令昭垂着眼,怯怯地应了声“是”。

“既然小姐已经准备妥当,车架也已备好,那便随老身进宫吧。”

她向众人福了福身,便随掌事往外走。只是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刚要落地,便被裙边绊住,直往前面的孙掌事身上扑去。

安嬷嬷倒是眼疾手快,搀着她的手用力将她拽回,虽然是没让孙掌事被她一把推出去,但也没拦住她直直往地上摔去。

孙掌事听见身后一声声惊呼,回头见余令昭趴在门槛前,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她眉头紧皱,望向堪堪站稳,准备扶起余令昭的安嬷嬷:“这是……”

安嬷嬷匆忙扶起余令昭,因为着急,声音也高了几分,说的极快:“让孙掌事见笑了,都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往日小姐的衣裙都会短几分,今日是老奴没来得及改,摔了小姐,还差点伤了您。请掌事赎罪。”

余令昭摔的眼泪直往外涌,手掌,膝盖,哪哪儿都痛。

当初中毒时连路都走不好,安嬷嬷干脆将她的衣物都改短了几分,她才勉强不会摔。如今乍一穿上姜书羽的曳地长裙,倒真是不会走路了。

她扶着门边,脸颊发热,头埋的低低的,哽咽的话都说不清:“是,是令昭…蠢笨,连路都走…走不好,掌事要怪…就怪我吧。”

堂中,姜伯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倒真是没料到这般:“老夫这孙女笨拙,孙掌事见笑了。”

“罢了,只是大小姐等会见了皇后娘娘,万不可殿前失仪。”孙掌事无奈摆摆手,便再次朝姜伯怀福身,示意安嬷嬷带着余令昭赶紧离开。

身后,赵芙领着姜书羽也跟了出来,朝着自己的裕园匆匆而去。

府前,停了一顶小轿和一辆朴素的青帷小车,孙掌事走到小车前,对余令昭说:“因老身一人前来,轻装上阵,便没有乘车。小姐便乘自家府邸车驾,也好返家。车驾上,还劳烦安嬷嬷教导大小姐殿前礼仪。”

安嬷嬷连忙称是。

余令昭和安嬷嬷坐定,车帘落下,便听到前头轿夫号声,小车也跟着晃动起来。她揉揉摔痛的膝盖,有些赧然的看着安嬷嬷。

安嬷嬷替她整理着衣裙和发髻,轻声说:“刚才可吓死嬷嬷了。小姐摔痛了吧,等会回院子,可得好好上药,否则要青紫好些日子。”

令昭低低笑了笑:“这衣裙着实不适,掌事兴许真觉得我是个痴儿了。”

她试图说得轻松些,好让安嬷嬷安心点,但她自己一颗心也是砰砰乱撞,嘴角还是掉了下来。

或许是太久没出过门,车帘外快速掠过的光影,让她直犯恶心,闭上眼,头靠在车壁上,呼吸渐渐变快了些。

皇后,姜佩。

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一条血迹斑斑的白布。

上一次见到皇后,是十年前。娘亲说:昭昭乖啊,娘亲进宫见见皇后娘娘。”

还说了什么?

她说:“昭昭要乖乖吃饭。”

“我的昭昭呀。”

然后她和安嬷嬷也进了宫。她不记得路,不记得城门的样子,甚至连皇后住的宫殿名字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皇宫怎么这么大?怎么比荒漠还大。比草原还大。

再后来,她见到了皇后,见到了娘亲。白布盖着的娘亲,还有血迹,没有呼吸。

她也不记得她怎么走出的宫殿,也不记得娘亲埋在了哪。

只记得皇后哭花的妆。

为什么娘亲不要她了?八年了,她也没想明白。越想头越痛,越想手越抖。她想停下来,可怎么也停不下来。

突然,一只手抚在了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她忽地睁开眼,终于浮出了水面。

余令昭松了松手,看着自己手掌里几个弯弯的月牙。抬头对上了安嬷嬷关切的目光。

她定定看了看,她记得安嬷嬷只长娘亲一岁,如今应当三十有五。虽然姿态依旧挺拔,但鬓边已经斑白了。

娘亲若是在,嬷嬷一定不必这么操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