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四十年冬,腊月二十四,雪夜。
将军一路风雪从兵部传来了喜报。按照宫规,任何人都不许夜开宫门,可当下战事吃紧,皇帝暂时免了这条规矩。太监为将军掌灯,二人一路风雪从宫门走到了皇帝居住的北宸宫。
北宸宫内,皇帝收到了消息,“是周世荣回来了吗?让他进来!”
周世荣在殿外解下大氅,拂去朝服领口袖子上的雪,两个内监将殿门打开,周世荣进殿叩首行礼,道:“臣恭祝皇上万岁。辽东大捷,渤海王如今已携其子留置在京城驿馆,随时可以入朝觐见。”
皇帝从须弥座上缓缓走下,“起来吧,周卿。”
周世荣:“臣叩谢陛下圣恩。渤海王萧横夫亦感恩陛下功德。今年冬月初,萧横夫上书表示愿意归顺朝廷。臣认为,此等桀骜不驯之人并非真心转意,而是因利而转心。萧横夫的奏呈中提出的归顺要求是让陛下封其长子萧宝儿为龙城将军,镇守黑水城;朝廷每年再赏赐黑水城六十万钱俸禄。”
二十年前,朝廷派左将军萧横夫打击扰边的匈奴,三年后边境局势渐稳,萧横夫班师回朝。这位军功显赫的将军不愿意交归兵权。皇帝为了侮辱他,年末冬日节皇宫宴席上给他吃的东西几乎下不去嘴,太庙宗祠里放了好几个月了已经发烂发臭的鱼和肉给他吃。萧横夫再不情愿也只能忍痛吞声。回到宅邸吐的稀里哗啦,吐的半条命都快没了。妻子心痛极之中劝丈夫何必还要留在这里,留在京城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排挤害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萧横夫决定出走辽东,带家人奔走千里。那时亦是罕见的凛冬,千万里冰雪路,极其不易。稳定辽东后,萧横夫自封为渤海王,他在渤海湾的白山黑水间建立了一座新的城市,取名为黑水城。
皇帝想到昔日的往事,继续说道:“渤海王能归顺的确难得,他当年负气出走,如今却还想着跟朝廷开条件。”
周世荣回:“既然渤海王肯归复陛下,陛下何妨不先接下他的要求,其余的可能慢慢筹谋。萧横夫不会放弃在辽东的一切是真,不然也不会苦心孤诣给他儿子求封。陛下可以先封他做大将军安抚,再在京城赐一块大宅府邸,臣听说渤海王的孩子多,他们会接受的。”
皇帝:“周爱卿说的很是在理。朕承认渤海王的封号,封其子为龙城将军,至于他的想要的六十万钱军费倒不急着给,让他父子二人空有个名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周爱卿,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朕就不留你在这烤火了,你数月辗转奔波,快去和你的家人团聚吧。”
皇帝悠然缓慢地走向火炉边伸出手烤火,此刻,皇帝的心情如火炉中温暖的炭火一样暖意融融。周世荣刚走,皇帝便收到了第二个好消息。
这是从公主府带回来的消息,内监满脸喜悦地跪下恭贺道:“新城公主诞下了第七子。恭喜陛下,您又得一位孙儿了!”
新城公主光艳动天下,是老皇帝最宠爱的独生女儿,出嫁时嫁妆超出制度规格,珍宝金钱赏赐无数,还御赐修建了公主府。新城公主嫁给了国公之子公孙饮,生下了四女两男,今日又生下了一个孩子。皇帝终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径直走出殿外,外面大雪纷飞,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冯春赶紧为皇帝披上墨貂大氅,说道:“陛下,您看看您,明明都不是第一次得孙儿了,却还是这么高兴。”
北辰宫建于高处,可以俯瞰全宫。皇帝看着眼前这漫天白雪中的数千间宫室不禁叹道:“厄幸之数,岂我之言?”便为这个孩子赐名为言。
永泰四十年冬,腊月二十四,新城公主诞下第六子公孙言。
临近年关,朝廷打了胜仗,宫里洋溢着一片喜悦祥和。宫中人人都说这个孩子生的好。
这是第一个胡人入主中原的王朝,太祖皇帝采用胡汉兼容,学习汉文化的政策。这位太祖皇帝原本做过前朝司徒,所以将自己原本的胡人姓氏改姓汉姓“司徒”。如今国祚已传六世,如今的皇帝是一个温厚的理想主义者,他子嗣不多,只有一儿一女:太子司徒雷和镇国新城公主司徒奉惠。
公孙氏一族本姓若洛,族人是本朝的开国勋贵,被太祖皇帝赐姓“公孙”。在这个纷乱的时代,出身低茫的家族攀附显贵家族的姓氏早就成了拿不上台面的风潮。公孙这个姓氏,也是太祖皇帝许诺给这个家族世代公孙俸禄待遇的见证。
公主府中。
美妇人虚弱地倚在软枕上,脸上汗涔涔的,亮如绸缎的黑发披在肩后,怀里抱着刚生下不久孩子。这孩子是不足月就被强催生下来的,刚生下来时啼哭声微弱的像只猫崽。这孩子不哭不闹,只是沉沉地睡着,像只窝在寒雪堆里冬眠的雪貂。
他们给他取了个小名,“小貂,小貂。”
新城公主的孩子多,已有三子四女:长子公孙稚、次子公孙律、三女公孙阁,四女公孙令仪、出生一个月就夭折的小信儿,六女公孙嫣嫣;还有刚出生就被圣上赐名的幼子公孙言。她亦因为生下幼子身体受损,夫妇二人决定此后不再生育。
他的父母看着小小的他睡在锦绣堆里,“小貂,小貂,我们都很爱你,你可能是爹爹和娘亲最后的孩子。你不要急着长大,要多陪在我们身边。”
雪还在下着,下的越来越密,鹅毛大的雪花几乎蒙住了人的视线。京城外所有青灰色的建筑隐没在这天的白雪中,只有白茫茫一片。直到男孩看到白皑皑的尽头有一片红色,他瞬间就兴奋起来了,“爹,我们就要进宫了!”
父亲瞥了他一眼,才张口吐出一口热气,“傻小子,这才刚到京城。”父亲步履匆匆,一边吐出热气对他说道:“到了皇宫,要聪明点。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我全都告诫过你。咱们全家人的命都只有一条。”
男孩闭上了嘴。这是四岁的他第一次进宫,和父亲一起从城外北狝门一路走到宫城门。宫城门前,他们没见到皇帝,只有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冯春带来了皇帝的懿旨,赐他们住在驿馆。
第二日清晨,雪已经停了。宁静的清晨,年幼的稚子在这四方的天里踩着院中积了一天一夜的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正房的门开了,他父亲冷着脸把他从院中拉到屋里,“别玩了。”
男孩有些不开心,他想念自己年幼时在辽东的白山黑水中畅玩的快乐,家中那么多哥哥姐姐,只有他一个跟着父亲来到了京城,这里虽大,但没什么意思。
父亲有十多个孩子,萧家的男孩自幼便要随父亲上阵杀敌,真刀实枪地练胆子。他大哥萧业是个生性善良却烂泥扶不上墙的老好人,他第一次跟随父亲去战场就让所有人大失所望:他马骑射箭打猎还都可以,可一到开战就躲,他爹怎么骂、手下的人怎么劝都没用,让他做什么事都做的差强人意。
二哥萧宝儿脾气暴烈,胆子大,又很聪明。
三哥萧百年心思细腻,是能做幕僚谋士的那种人。
而他,萧护,是父亲最疼爱最重视的小儿子,排行十一。他从小都在军营里长大,年纪虽小就会骑马射箭,现在困于四方庭院,整日想着在雪中玩雪、玩刀、骑马。萧护对父亲的印象却是严厉无情的,很难想象他对其他孩子、其他人的态度是什么样。
远在千里万里之外辽东。
渤海王萧横夫的儿子们正在谋划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萧横夫离开辽东前就安排自己的二儿子萧宝儿要守住自己在辽东打拼下来的一切。
皇帝得知只来了萧横夫和他的小儿子后,见招拆招,第三日下令赐婚,让萧横夫第二子萧宝儿和新城公主的大女儿公孙令仪结婚。
宫内的太监喜气洋洋地去将军府传送好消息,萧横夫的心情不见得能有多好,如果儿子真的和这位公主的女儿成婚,萧宝儿只能从辽东回来,那么之前的一切筹谋安排都将作废。
如果只谋害新城公主的大女儿,还会有别的孩子作为姻亲对象,倒不如处理掉新城公主,她死了,她的的儿女要守孝三年,皇帝的赐婚只能搁置。这样就最起码能保证三年内不会有什么变故。
萧横夫谋划了一个狠毒的计划。
他叫手下想办法拉拢收买公主府里的奴仆,最好是车夫这种偶尔能近身的、或者是能在入口的食物里下手的厨子、或者是能开药熬药的人。
萧横夫的副官找到了一个之前偷鸡挨打的厨娘,她出身其实还不错,可自从五年前死了丈夫,没了钱财来源,日子就渐渐难过了起来。孩子又多,她的大儿子要用钱娶亲,小女儿不久前得了重病死了,她想多花点钱买一副好棺材。那位新来的大人给了她好多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已经知天命了,为儿女再做些事吧。
萧横夫手下的手下偷偷找到厨娘说话,厨娘心有顾虑:“我可不敢买药,会被人发现的。”
萧横夫手下的手下:“我给你药,其他的你不用管。”
新城公主又怀孕了。
她原本想要打掉这个不太想要的孩子,但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厨房院子里,一个小丫头正在院子里给公主炖补身体的鸡汤,她用蒲扇扇着炉下的炭火,鸡汤的香味从小锅缝里溢了出来,小丫头一边挣大了鼻孔一边闻着鸡汤的香味。
嬷嬷说:“瞧你那副蠢样子,快收起来别丢脸了。”
小丫头被打发去厨房拿炭,嬷嬷掀开炖盅盖子,有毒的白色的粉末很快就融在了汤水的香气中。
数月后,某个昏沉沉的午后,新城公主腹部开始剧痛。府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又是一个早产的孩子。汤药一碗一碗地送进去,可孩子依旧迟迟生不下来,这才不到七个月啊,怎么会这样!直到傍晚才流下了一个死胎。
所有人还来不及为这个死了的孩子感到悲伤,那孩子的母亲也快不行了:她身体慢慢地变冷,变僵,不到一刻钟就呈现出一副死相:本就白皙的皮肤凝滞得像蜡,眼睛紧闭,嘴巴还微微张着,露出惨白的牙齿。
公主在难产的痛苦中薨逝,死在了产床上。
公孙饮沉浸在丧妻的痛苦中,察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妻子生产过许多次,唯独这次生产过程惨痛异常。
皇帝哀恸之下,下令彻查公主的死因。公主当天吃了什么东西、怀孕以来的饮食、是否有人在食物上做了手脚下了毒?甚至还检查了那个死了的胎儿,整个侦查过程十分详细尽责,很快便得出了结论:投毒的手法并非十分巧妙。饭食、补药都有下毒的机会,从采买、烹饪、递送这些过程中许多人经过手,最终锁定了投毒的凶手是府中有过偷窃前科的厨娘。
一个厨娘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谋害公主?这实在是匪夷所思。自己的爱人绝不能稀里糊涂的死,驸马公孙饮决心要找出幕后真凶。
驸马都尉公孙饮去了一趟刑部,得知了真正的幕后凶手是谁。回家的时候,他的马车好端端地在大街上跑着,突然被另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撞翻,公孙饮乘坐的车架驾被撞散,人直接从车里摔下来,马蹄蹬到他胸口上,登时胸骨碎裂。仆从把他拉回家,刚回到府里就吐血而亡。
他死前还一直在说凶手的名字。
萧护偷偷撞见过父亲的手下给陌生女人送药的事,他知道那个公主是父亲派人害死的,那个驸马应该也是。